纸面繁荣：A股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典型案例深度研究——财报炼金术的魔与道
引言
1990年12月1日，深圳证券交易所开始营业；同年12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中国大陆现代证券市场，由此起步。
三十余年间，A股从寥寥数家上市公司，发展为覆盖几乎所有重要产业的大型资本市场。企业借此融资扩张，普通投资者也以小股东的身份分享经济增长红利。
但普通投资者无法亲自核实一家大型公司的所有交易与账户余额，只能依靠企业公开的信息披露判断企业价值。因此，上市公司财报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便不只是会计问题，而是资本市场最基础的信用问题。
财务造假，破坏的正是这份信用。虚假的利润支撑起更高的估值和更多融资；真相暴露之日，承担最多损失的往往是无数普通投资者。有些繁荣，从未走出过纸面。
财报炼金术，魔在无中生有，道在去伪存真。本文既写其魔，也写识假破魔之道。
而随着监管部门措施的不断加码，A股三十余年的造假手法也一直在畸变与进化。从早期的直接改账、虚构销售、伪造票据，逐渐发展到假合同、假物流、资金循环、关联交易、并购重组乃至复杂金融的工具。形式越来越五花八门，但本质始终没有改变——让财务报告呈现管理层希望市场看到的结果，而不是企业真实的经济活动、资产负债状况和经营成果。[1]
本文尝试做的，正是整理典型的造假案例，并把它们重新排列，从个案走向机制，从数字走向逻辑，以绵薄之力勾勒中国A股三十余年财务造假的全景图谱。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一、研究口径与分类框架
为便于比较，本文按经济实质而非单一会计科目对公开案件进行分类，将监管认定的虚假记载、重大遗漏、虚构业务及具有明确财务报表操纵效果的相关行为统称为“财务造假手法”。这一称谓仅用于研究归类，不代表相关部门对具体案件的法律定性。
财务造假往往同时作用于交易事项、会计确认、资产负债权益、资金流转及信息披露等多个层面，同一行为也可能产生多重报表后果，因此同一公司的造假行为可能出现在不同类别。本文据此分别从交易与收入、成本费用、资产负债权益、现金流、关联关系、并购合并及证据链等维度拆解具体手法，再通过典型案件、报表结果和历史演化还原其内在联系。
本文以截至2026年9月12日的监管及交易所文件、司法文书及上市公司公告为主要证据来源，采用目的性案例选取，旨在提炼造假机制而非穷尽全部案件，也不以案例数量推断A股财务造假的总体发生率。
研究对象以A股（包括上交所、深交所、北交所）上市公司为核心；九好集团、智慧海派等非上市主体，仅在其行为直接构成A股发行、借壳或并购重组链条时纳入分析范畴。
二、虚构收入与交易结构造假：利润操纵的主要入口
造假一旦从销售端向采购、物流、资金甚至境外环节延伸，原本孤立的假交易就会被包装成一条看似完整的具有欺骗性的业务链。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1.凭空虚构客户、业务或销售 | 银广夏（000557）； 万福生科（300268）； 金亚科技（300028）； 紫晶存储（688086）； 泽达易盛（688555）； 路桥信息（837748，现920748）； 云创数据（835305，现920305） | 客户、交易或履约活动不存在，或者业务并未实际执行，却通过合同、发票等资料确认收入。银广夏天津子公司曾伪造销售采购合同、发票、银行票据和海关单证；万福生科IPO期连续虚增销售收入；路桥信息2023—2024年通过虚假合同、虚构销售等方式虚增收入；云创数据2020年至2024年6月存在业务未实际执行或无商业实质仍确认收入的情形。[4][5][15][31][32][49][51] |
2.虚构“采购—生产—销售”完整产业链 | 康得新（002450）； 同济堂（600090）； 航天通信（600677）； 凯乐科技（600260） | 不只造销售，还同步虚构采购、生产、研发、运输和成本，使毛利率、费用率及业务规模看起来合理。[6][30][7][14][17] |
3.“假账真做”：原始单据一条龙伪造 | 黎明股份（600167） | 以假购销合同、假入库单、假出库单、假保管账、假成本计算单构造完整会计证据链。[43] |
4.虚开发票配合虚假购销 | 黎明股份（600167） | 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并与虚假的购销合同、出入库资料及成本资料相配合，使账务记录与形式证据彼此印证，是早期“假账真做”的典型表现。[43] |
5.空转贸易、走单贸易 | 金正大（002470）； 高鸿股份（000851）； 东方集团（600811） | 商品不动甚至根本不存在，只让合同、发票、物流单据和资金“走一圈”。金正大曾通过虚构合同、空转资金、无实物流贸易大额虚增收入。[8][9][10] |
6.融资性贸易伪装商品贸易 | 东方集团（600811） | 交易本质是资金拆借或融资通道，却人为增加购销环节，并按商品贸易确认收入。[10] |
7.人为增加贸易层级做大营业收入 | 东方集团（600811）； 高鸿股份（000851） | 通过多级贸易链反复转手，同一经济利益对应多次销售收入，利润可能不大但营收规模被人为放大。[9][10] |
8.客户、供应商由同一实际控制人控制 | 新纶科技（002341） | 上游与下游表面独立，实为同一人或同一控制体系控制；货物、合同及资金在控制范围内循环。[11] |
9.以受控资金闭环支撑虚假销售 | 新纶科技（002341）； 东方金钰（600086）； 豫金刚石（300064）； 云创数据（835305，现920305） | 上市公司、关联方或受控账户先向交易链条提供资金，再由名义客户将资金以货款形式转回，使虚假销售同时具备合同、资金和回款外观。云创数据部分相关业务的合同、资金流转形成异常闭环且无商业实质，是同类机制的近期样本。[11][12][13][51] |
10.同一批货物循环买卖 | 凯乐科技（600260）； 新纶科技（002341） | 同一批商品在关联或受控交易链中反复转手。凯乐科技“专网通信”业务甚至出现通信板材组装、卖出后拆解再进入下一轮交易的循环。[11][14] |
11.无真实货物流但伪造物流、收发货资料 | 紫晶存储（688086）； 航天通信（600677）； 高鸿股份（000851） | 通过物流单、验收单、出库单等文件补齐业务证据链，使虚假销售看起来具有真实履约痕迹。[9][15][17] |
12.虚构工程项目确认工程收入 | 雅百特（002323）； 金亚科技（300028） | 虚构境外或境内工程项目、建材出口、工程合同及进度资料，确认不存在的工程收入和利润。[16][31] |
13.虚构研发业务确认收入 | 航天通信（600677） | 旗下智慧海派除虚构购销外，还虚构研发业务确认收入和利润。[17] |
14.虚构咨询、服务费收入 | 九好集团〔拟借壳鞍重股份（002667）〕 | 与供应商签订虚假服务合同，供应商支付“服务费”后再由企业控制的账户退回，形成名义收入。[18] |
15.虚构“其他业务收入” | 同济堂（600090） | 在主营业务之外虚构其他业务，通过非主营科目继续制造收入和利润。[7] |
16.将股票投资收益包装成主营收入 | 东方电子（000682） | 法院审理查明，东方电子相关责任人员将股票收益通过虚开销售发票、伪造销售合同等手段计入主营收入，用以虚构经营业绩。[42] |
17.虚构出口业务 | 银广夏（000557）； 索菱股份（002766）； 雅百特（002323） | 利用境外核查难度伪造出口合同、报关、运输和回款资料；银广夏甚至伪造相关海关和税收资料。[4][16][40] |
18.真实出口但高报出口金额 | 宜华生活（600978） | 货物可能真实存在，但人为抬高出口销售额或价格，形成“货是真的、价格是假的”。[19] |
19.虚构境外回款 | 雅百特（002323） | 通过境外资金循环制造虚假回款外观，具体现金流机制见第69项。[16] |
20.境外转移定价虚增收入利润 | 航天通信（600677） | 利用境外委托加工、关联交易或转移定价机制人为抬高收入和利润。[17] |
三、真实业务基础上的收入确认操纵
有些收入的问题不在有没有业务，而在它什么时候确认。提前确认、跨期搬运、抬高价格或代理人却采用总额法，交易存在，报表却失真。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21.提前确认收入 | 大智慧（601519）； 紫晶存储（688086）； 东方通（300379）； 紫天科技（300280）； 路桥信息（837748，现920748）； 菲林格尔（603226） | 客户尚未完成验收、退款权尚未消失或履约义务尚未满足，却提前确认收入。路桥信息存在提前确认收入情形；菲林格尔通过伪造验收单、要求甲方配合提前出具验收单等方式，将不应计入2024年的9个工程项目收入确认至当年。[15][20][22][37][49][52] |
22.未发货即确认收入 | 昆明机床（600806） | 客户仅支付部分款项，机床尚未生产完毕或未发运，即确认销售收入。[21] |
23.未开工、未验收即确认收入 | 紫天科技（300280） | 部分项目尚未开工或未经客户验收且未收款，就提前确认云服务等收入。[22] |
24.退款、退货或折扣条件下收入未及时冲减 | 大智慧（601519）； 南新制药（688189） | 大智慧在客户享有显著退款权的情况下提前确认全部收入；南新制药2023年在客户退货及约定现金折扣生效后未冲减收入和利润，均使收入确认未能反映交易后续条件的实际变化。[20][55] |
25.跨期搬运收入（提前或延后确认） | 昆明机床（600806）； 锦州港（600190）； 科融环境（300152）； 派瑞股份（300831） | 不一定创造新收入，而是人为改变收入归属期间，通过提前或延后确认调节各期业绩。派瑞股份为平滑业绩，通过篡改商品验收单据延迟确认销售收入，导致2024年少计、2025年上半年多计同额收入和利润。[21][23][36][50] |
26.虚增合同单价 | 昆明机床（600806）； 宜华生活（600978） | 交易数量可能真实，但合同价格或出口价格被人为调高，从而虚增收入和利润。[19][21] |
27.不符合主要责任人条件仍采用总额法确认收入 | 普利制药（300630）； 紫天科技（300280） | 企业在商品或服务转移给客户前并未取得控制权，却仍按交易总额确认收入，从而放大营业收入规模。普利制药相关事实以中国证监会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为首要依据；紫天科技相关事实以福建证监局处罚资料为依据。[46][24][22] |
四、投资收益、资产处置及其他损益操纵
主营业务之外，同样有利润可做。股权处置、政府补助、债务重组等项目发生频率较低，却往往金额集中、操作空间大。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28.虚假股权或资产处置调节当期损益 | 豫金刚石（300064）； 云创数据（835305，现920305） | 豫金刚石通过虚假股权转让、缺乏商业实质的资产处置或控制权并未真实转移的交易安排确认投资收益；云创数据2022年通过虚假处置在建工程虚减利润总额522.71万元。两者方向不同，但本质上均通过不真实的资产处置改变当期损益。[13][51] |
29.不当确认政府补助调节利润 | 莲花味精（600186）； 希努尔（002485） | 将尚未实际到位的政府补助入账，或将与资产相关的补助一次性计入当期损益，从而虚增当期利润。[58][59] |
30.不符合条件确认债务重组收益 | 庞大集团（601258） | 在不符合债转股等确认条件的情况下确认债务重组收益，导致相关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65] |
五、成本费用造假：不增加收入也能制造利润
利润不只可以从收入端“做出来”，也可以从成本费用端“省出来”。少转成本、推迟费用、少提减值或把本期支出留在资产端，本质上都是把本应由当期承担的损耗往后挪。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31.少结转销售成本 | 银广夏（000557）； 佳电股份（000922）； 抚顺特钢（600399）； 獐子岛（002069） | 将已经销售产品对应成本留在存货等资产科目中，使当期成本偏低、利润偏高。[4][25][26][27] |
32.少转在产品至完工产品成本 | 佳电股份（000922） | 人为降低完工产品成本率或延迟成本结转，进一步压低销售成本。[25] |
33.将当期成本违规留存在存货 | 抚顺特钢（600399） | 通过篡改原材料、返回钢等数量金额，把应进入当期损益的成本留在存货中。[26] |
34.虚构库存数量作为成本“蓄水池” | 抚顺特钢（600399） | 资产端表现为存货虚增，利润表端对应少转成本，是同一造假的两面。[26] |
35.将费用推迟至以后年度入账 | 佳电股份（000922）； 大智慧（601519） | 将代理费、奖金等已经发生的费用延后确认，直接抬高当期利润。[20][25] |
36.通过账外账户支付经营费用 | 爱迪尔（002740） | 子公司使用账外个人银行卡支付加班费、报销款、利息等经营费用，绕开账内核算，少计期间费用并虚增利润。[68] |
37.少计营业外支出或资产核销 | 獐子岛（002069） | 对应减值或毁损应核销而未核销，少计营业外支出或少结转营业成本，使亏损被压低。[27] |
38.推迟计提资产减值 | 同洲电子（002052） | 在资产价值已经明显下降时延迟确认减值，维持账面资产和利润。[38] |
39.操纵商誉减值测试调节利润 | 宏达新材（002211）； 世纪华通（002602） | 通过不当扩大商誉相关资产组现金流、缺乏合理依据确定可收回金额或随意合并资产组，少提或多提商誉减值以调节利润。[60][61] |
40.通过不实核销、减值或成本确认调节当期损益 | 獐子岛（002069） | 通过不实调整采捕范围、成本、资产核销或减值金额，使特定期间损失异常增加或减少，并形成明显的跨期损益影响。若出现集中确认巨额损失，其报表效果可能类似市场通常所称的“洗大澡”，但是否具有为以后期间腾挪利润的主观目的，应以监管认定或其他充分证据为准。[27] |
41.少计利息、财务费用 | 银广夏（000557） | 少计或延迟确认利息、融资费用等，以虚增当期利润。[4] |
42.通过虚构回款间接少提坏账 | 欣泰电气（300372） | 先制造应收账款已收回的假象，降低应收账款余额和账龄，再相应少提坏账准备，实现双重美化。[28] |
43.操纵账龄、估计方法或预期信用损失少提坏账 | 闽越花雕（600659）； 新亚制程（002388） | 通过调整应收款账龄、滥用会计估计或不当计量预期信用损失，少提坏账准备并虚增利润。[66][67] |
44.将不符合资本化条件的研发支出计入资产 | 康达新材（002669） | 将本应计入当期损益、但不符合资本化条件的研发支出计入资产，同时虚增资产和当期利润。证监会认定康达新材2012年一季度存在“不符合资本化条件的研发支出未计入当期损益”的情形。[47] |
45.停工期间借款费用继续资本化 | 凯迪生态（000939） | 相关在建项目发生非正常中断且连续超过三个月，本应暂停借款费用资本化，却仍将相关借款费用计入在建工程，导致财务费用少计、资产和利润虚增。[48] |
六、配套虚增成本费用：虚假业务的报表结构伪装
若虚增收入同时伴随虚增采购、研发、运输或管理费用，客观上会使毛利率、费用率等指标不像单纯虚增收入那样异常。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46.配套虚增采购成本 | 康得新（002450）； 同济堂（600090）； 凯乐科技（600260） | 虚增收入同时伴随虚增采购成本，客观上可能降低毛利率异常程度，使虚假业务在报表结构上更接近正常经营。[6][30][7][14] |
47.虚增研发费用配合假业务 | 康得新（002450）； 凯乐科技（600260） | 为不存在或夸大的业务配套虚增研发支出，使技术、生产和项目链条更具真实外观。[6][30][14] |
48.虚增销售、管理、运输费用 | 康得新（002450）； 同济堂（600090） | 虚增部分销售、管理或运输费用，客观上可能使费用率、净利率等指标更接近正常经营结构。[6][30][7] |
七、资产造假：累计错报的资产负债表落点
持续虚增利润通常会在资产负债表留下累积痕迹，但具体落点并不固定。部分案件表现为“虚假货币资金→预付款→在建工程→固定资产”的科目迁移，另一些案件则通过少转成本形成虚增存货，再进一步转入长期资产。资产科目因此常成为多年利润造假的“蓄积层”，但并不存在所有案件都遵循的单一路径。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49.直接虚增银行存款 | 康美药业（600518）； 宜华生活（600978）； 金亚科技（300028）； 延安必康（002411）； 辅仁药业（600781） | 账面直接列示不存在或不属于上市公司的货币资金。康美药业是超大规模虚增货币资金的典型。[19][29][33][31][34][39] |
50.伪造银行对账单、定期存单 | 康美药业（600518）； 延安必康（002411）； 宜华生活（600978） | 利用伪造、变造的银行资料证明并不存在的资金余额，或掩盖资金实际被占用。[19][29][33][39] |
51.账面有钱、银行实际余额为零或不可控制 | 康得新（002450） | 账面资金与实际控制权分离，具体见第79项。[6][30] |
52.虚构银行回单 | 同济堂（600090）； 金亚科技（300028） | 直接伪造收付款凭证，使虚假采购、销售和资产交易具有现金流证据。[7][31] |
53.借钱在期末临时做大存款 | 九好集团〔拟借壳鞍重股份（002667）〕 | 短期借入资金购买理财或定期存单，再通过质押等安排形成表面现金充裕、真实债务被隐藏的结构。[18] |
54.虚构应收款回收，同时压低应收账款和坏账准备 | 欣泰电气（300372） | 通过期末借款、自有资金循环或虚假银行单据制造客户还款，使应收账款余额及账龄下降，并相应减少坏账准备；同一资金安排因此同时改善资产质量、利润和经营现金流。[28] |
55.虚增存货数量 | 抚顺特钢（600399） | 通过修改数量、成本系统或相关基础数据虚增存货，使应计入当期损益的成本继续留在资产端。[26] |
56.操纵自然资源、生物资产盘点 | 獐子岛（002069） | 利用海底生物资产难盘点、难核验特点，人为调整采捕区域、核销和减值范围。[27] |
57.虚增土地使用权等资产 | 绿大地（002200） | 通过“少付多列”、虚构权属或虚构交易成本等方式高估土地、水面等长期资产。[2][3] |
58.虚增固定资产 | 康美药业（600518） | 虚构工程、设备或其他固定资产，或将不符合确认条件的项目列入固定资产。[29][33] |
59.虚增在建工程 | 康美药业（600518）； 泽达易盛（688555）； 抚顺特钢（600399） | 把不存在的工程、设备款或由其他假资产搬来的金额列入在建工程。[26][29][33][32] |
60.虚列预付工程款 | 金亚科技（300028） | 为消化账面虚假现金，制作虚假建设工程合同和付款资料，将“假现金”转化为“假预付款”。[31] |
61.虚增投资性房地产 | 康美药业（600518） | 将不满足确认计量条件的项目纳入投资性房地产，继续承接前期虚增资产。[29][33] |
62.低价值资产冒充高价值资产抵债 | 豫金刚石（300064） | 用虚假票据或低价值商品抵账，维持应收款、存货等账面价值并掩盖无法回收事实。[13] |
63.资产科目之间“搬家”掩盖原始造假 | 金亚科技（300028）； 抚顺特钢（600399） | 假现金可转预付款，假存货可转在建工程，在建工程再转固定资产；造假持续越久，假资产的历史来源越难追踪。[26][31] |
八、所有者权益及每股指标操纵：不做大利润，也能做高每股收益
蓝田股份是A股早期从“直接做假数字”走向“收入、资产、现金流和每股指标联动包装”的典型样本：既把利润做大，也把资产做大，甚至通过做小股本基数进一步放大每股收益。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64.虚增资本公积等所有者权益项目 | 琼民源（000508） | 1996年年度报告被认定通过虚构交易等直接虚增资本公积6.57亿元，使净资产和资本结构失真。[41] |
65.虚减股本或操纵股本基数虚增每股指标 | 蓝田股份（600709） | 在上市申报材料中虚减发行前总股本，使相同利润对应的每股收益被人为抬高。其特点不是直接虚增利润，而是通过缩小每股收益计算的分母，美化每股盈利能力。此外还虚增土地使用权、银行存款余额。[91] |
九、现金流造假：从利润表造假升级为三表联动
单纯虚增收入很快会导致应收账款异常，于是造假者进一步制造“回款”，把利润表造假延伸到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经营现金流良好因此并不是收入真实的充分条件。
这里应区分两种机制：一种是真实资金发生流动，但资金最终来源仍是上市公司、关联方或临时借款，即“真流水、假交易”；另一种并不存在相应真实资金流，而是通过虚假银行单据或错误列报直接形成账面现金流。二者最终结果相似，但证据核查路径完全不同。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66.循环资金形成虚假经营回款外观 | 新纶科技（002341）； 东方金钰（600086）； 豫金刚石（300064） | 前述资金闭环进入现金流量表后，会进一步形成虚假经营回款，美化经营活动现金流；具体交易机制见第9项。[11][12][13] |
67.控制关联企业和银行账户操控资金流转 | 绿大地（002200） | 通过受控关联企业和银行账户操控资金流转，并存在虚增资产、收入等事实。[2][3] |
68.期末借款冒充经营回款 | 欣泰电气（300372） | 第54项所述虚构应收款回收，在现金流量表端同时表现为经营回款虚增，并可能在次期冲回。[28] |
69.境外资金多层循环制造海外回款 | 雅百特（002323） | 通过境外账户、第三方公司和跨境结算安排构造资金循环，将相关资金包装为境外业务回款。[16] |
70.假银行单据直接伪造现金流 | 康美药业（600518）； 同济堂（600090）； 延安必康（002411） | 不一定真实发生完整资金循环，直接伪造银行证明、回单、对账单等基础证据。[7][29][33][39] |
71.经营性资金支出转入投资活动，美化经营现金流 | 红相股份（300427） | 通过虚增固定资产，使部分经营性支出体现为投资活动现金流出，从而虚增经营活动现金净流量。[57] |
十、资金权属、关联方占用、受限资产与表外义务
账面上的钱未必能用，全部债务不一定都在表内。资金占用、质押、担保和未披露借款看似分属不同事项，最终都面临同一个问题：上市公司真正能够支配多少资源，又实际承担了多少义务。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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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关联方占款未真实反映或未披露 | 辅仁药业（600781）； 延安必康（002411）； 康美药业（600518）； 新华锦（600735） | 资金实际已流向控股股东或其他关联方，但上市公司未按经济实质真实反映或充分披露相关资金占用。[29][33][34][39][53][54] |
73.虚增货币资金或人为调表掩盖资金占用 | 延安必康（002411）； 康美药业（600518）； 新华锦（600735） | 关联方占款造成真实现金或债权结构变化后，通过虚假记账、伪造银行资料或报表调整维持表面财务状况。[29][33][39][53][54] |
74.隐瞒关联方交易 | 康美药业（600518）； 泽达易盛（688555） | 通过未披露关联关系、通道公司、资管计划等方式隐藏实质关联交易和资金流向。[29][33][32] |
75.隐瞒借款 | 九好集团〔拟借壳鞍重股份（002667）〕 | 借入资金用于装饰现金余额，但不披露对应借款，造成“有资产、无负债”的假象。[18] |
76.隐瞒存款质押、受限资金 | 九好集团〔拟借壳鞍重股份（002667）〕； 紫晶存储（688086） | 把受限、已质押或不能自由支配的资金包装成可自由使用的货币资金，同时隐瞒担保或质押义务。[15][18] |
77.隐瞒对外担保 | 紫晶存储（688086）； 辅仁药业（600781）； 豫金刚石（300064） | 不一定立即影响利润，却会大幅低估潜在负债、偿债风险和关联方信用暴露。[13][15][34] |
78.少计诉讼、担保等事项形成的预计负债 | 中天能源（600856）； 豫金刚石（300064） | 在诉讼、担保等事项已形成现实义务时未足额确认预计负债，少计负债并虚增当期利润。[62][13] |
79.集团资金池掩盖资金实际归属 | 康得新（002450） | 通过现金管理协议、资金归集等安排使上市公司账面存款与真实控制权脱节。[6][30] |
十一、并购重组、估值和合并报表造假
并购重组把造假的边界从单体报表推向了交易定价和集团报表。标的公司先做业绩、估值依据失真、购买日被调整、该并表的不并表，都会改变上市公司最终呈现出来的资产、负债和利润。
造假手法 | 典型公司及原股票代码 | 事实与逻辑 |
|---|---|---|
80.重组标的先造业绩，再卖给上市公司 | 九好集团〔拟借壳鞍重股份（002667）〕； 智慧海派〔航天通信（600677）并购标的〕 | 目标公司先通过财务造假达到更高估值、借壳条件或业绩承诺，再进入上市公司体系。[17][18] |
81.为完成业绩承诺而持续造假 | 雅百特（002323）； 智慧海派〔航天通信（600677）并购标的〕 | 并购后为兑现重组承诺持续虚增收入和利润，形成“高估值—高承诺—再造假”的闭环。[16][17] |
82.提供虚假商业协议推高资产评估值 | 保千里（600074，原中达股份） | 向评估机构提供虚假意向性协议或业务预测依据，推高未来收入预测和收益法估值。[35] |
83.操纵购买日或并表时点 | 大智慧（601519） | 通过改变企业合并控制时点，使被收购公司利润更早进入合并报表，并影响商誉及相关损益。[20] |
84.将实际控制主体排除在合并范围之外 | 美尚生态（300495）； 人福医药（600079） | 对实际能够控制的主体未纳入合并财务报表，使集团资产、负债或利润未按控制关系完整反映。[63][64] |
85.合并报表不抵销内部交易 | 紫天科技（300280） | 子公司之间的内部交易在合并层面本应抵销，却未抵销或抵销不充分，使集团收入、成本甚至利润虚增。[22] |
86.隐瞒实际关联关系、代持关系 | 绿大地（002200）； 泽达易盛（688555） | 名义客户、供应商或交易对手表面独立，实质由上市公司、实控人或关联方控制。[2][3][32] |
87.利用资管计划、金融产品隔离关联方痕迹 | 泽达易盛（688555） | 上市公司资金先进入资产管理计划等金融产品，再投向关联方，使直接资金流与关联关系在形式上被隔离。[32] |
十二、证据链造假：财务造假的“实施工具箱”
如果暂时不看会计科目，而从实施技术观察，A股财务造假技术演化的一个突出特征，是伪造证据链逐渐由单一凭证扩展至完整业务链条。早期公司直接暴力改账；随后开始连合同、发票、物流、银行流水、海关资料、税务资料乃至ERP数据一起伪造。
证据层造假技术 | 典型案件 |
|---|---|
伪造购销合同 | 银广夏、绿大地、黎明股份、紫晶存储、雅百特、金亚科技、路桥信息[2][3][4][15][16][31][43][49] |
虚开或伪造发票 | 东方电子、银广夏、黎明股份[4][42][43] |
伪造银行进账单、回单 | 康美药业、同济堂、金亚科技[7][29][31][33] |
伪造银行对账单 | 康美药业、延安必康、宜华生活[19][29][33][39] |
伪造定期存单 | 康美药业、九好集团[18][29][33] |
伪造海关报关单 | 银广夏[4] |
伪造税收或免税资料 | 银广夏[4] |
伪造或办理虚假入库、出库资料 | 黎明股份、新纶科技、云创数据[11][43][51] |
伪造或办理虚假物流运输资料 | 紫晶存储、昆明机床、云创数据[15][21][51] |
伪造、篡改或提前取得验收资料 | 紫晶存储、路桥信息、派瑞股份、菲林格尔[15][49][50][52] |
虚构工程项目及相关业务资料 | 雅百特、金亚科技[16][31] |
虚构第三方客户、供应商 | 绿大地、东方金钰、新纶科技[2][3][11][12] |
控制自然人银行卡或外部账户 | 东方金钰、九好集团等[12][18] |
大量壳公司充当交易通道 | 绿大地、东方金钰、新纶科技[2][3][11][12] |
境外公司与境外银行账户循环 | 雅百特[16] |
修改ERP、物供、成本系统 | 抚顺特钢[26] |
利用难盘点生物资产调整采捕、核销和减值范围 | 獐子岛[27] |
同一商品反复拆解、循环销售 | 凯乐科技[14] |
借款—存款—质押闭环 | 九好集团[18] |
资产管理计划隔离资金去向 | 泽达易盛[32] |
集团现金池掩盖资金控制权 | 康得新[6][30] |
伪造或干预审计询证证据 | 康美药业等[29][33] |
十三、从手法到主体：A股财务造假的典型标本
下列案件并非按金额大小排序，而是按“造假技术代表性”选取。表中优先列示能够从监管、司法材料直接核验且口径清晰的错报金额。由于不同案件分别以虚增收入、利润、资产、资金占用或特定年度错报为主要认定指标，并不存在天然统一的可比口径，因此对不适合简化为单一金额的案件不作强行汇总，以避免形成虚假的横向精确比较。
前文按手法拆解，本章改以公司为单位重新观察。同一家公司往往同时跨越收入、资产、资金和证据链多个环节，因此本表不是前述分类的重复统计，而是用于识别“多种手法如何在一家企业内部组合成系统性造假”。
主要涉案时期（概括） | 公司 | 原股票代码 | 代表性错报金额或事项 | 代表意义 |
|---|---|---|---|---|
1996 | 琼民源 | 000508 | 1996年虚构收入5.66亿元、虚假利润5.40亿元、虚增资本公积6.57亿元 | “直接改数字”时代代表：1996年报虚构收入、利润并虚增资本公积。[41] |
1996—1997 | 红光实业 | 600083 | 1996年虚报利润约1.57亿元 | 欺诈上市、虚构销售、存货及利润，是早期IPO财务包装代表。[45] |
1996—1998 | 郑百文 | 600898 | 1996—1998年年报存在严重虚假及重大遗漏 | 虚增利润、隐瞒大额投资及投资收益，是早期利润及信息披露操纵的代表。[44] |
1999 | 黎明股份 | 600167 | 公开核查材料称造假金额约8,579万元 | “假合同—假票—假出入库—假成本”一条龙假账真做。[43] |
1997—2001 | 东方电子 | 000682 | 法院审理认定将约15.95亿元股票收益计入主营收入 | 非经营性投资收益“经营化”的典型样本。[42] |
1999—2001 | 银广夏 | 000557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4]。 | 假出口合同、假发票、假银行票据、假报关、假税务资料，完整外贸证据链造假。[4] |
2004—2009 | 绿大地 | 002200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2][3]。 | 假关联企业、假资产、资金循环、假收入，开始出现三表闭环。[2][3] |
2008—2011 | 万福生科 | 300268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5]。 | 创业板欺诈发行代表，真实盈利能力不足却通过系统造假满足上市条件。[5] |
2011—2014 | 欣泰电气 | 300372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28]。 | 直接针对应收账款和经营现金流造假，证明经营现金流也能系统制造。[28] |
2013—2015 | 昆明机床 | 600806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21]。 | 跨期确认、假发货、账外库房、虚增价格等真实业务基础上的会计操纵。[21] |
2010—2017 | 抚顺特钢 | 600399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26]。 | 修改ERP及成本系统、虚增存货、资本化，是成本端系统造假的代表。[26] |
2010年代 | 雅百特 | 002323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16]。 | 跨境工程与境外资金循环，使造假突破国境。[16] |
2010年代 | 康美药业 | 600518 | 2016—2017年虚增营业收入89.99/100.32亿元；货币资金最高虚增361.88亿元 | 假收入、假现金、假固定资产、资金占用并行，是系统性资产负债表造假的代表。[29][33] |
2010年代 | 康得新 | 002450 | 2015—2018年虚增利润总额合计约115.31亿元 | 完整产业链造假与集团资金池叠加。[6][30] |
2010年代 | 东方金钰 | 600086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12]。 | 控制大量银行账户构造采购与销售资金闭环，是“真流水、假交易”的经典。[12] |
2010年代 | 新纶科技 | 002341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11]。 | 同一控制人同时控制上下游，货物流和资金流闭环。[11] |
2015—2019 | 东旭光电 | 000413 | 累计虚增营业收入约167.60亿元、利润总额约56.27亿元；2015—2022年还存在长期关联方资金占用，2023年末披露占用余额95.95亿元 | 虚假业务、巨额资金占用和欺诈发行并行。2017年以含虚假财务数据的申报材料完成非公开发行，募集资金75.65亿元，是近年来查处的超大规模系统性造假样本。[90] |
2016—2020 | 凯乐科技 | 600260 | 2016—2020年虚增营业收入合计约512.25亿元 | 实物循环仍不等于真实交易。[14] |
2016—2018 | 航天通信 | 600677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17]。 | 采购、销售、研发、境外委托加工等多环节系统造假。[17] |
2015—2018 | 金正大 | 002470 | 错报涉及多个年度或多个项目，未作单一口径汇总，详见[8]。 | 无实物流贸易加空转资金，是后期“空转走单”模式的重要代表。[8] |
2016—2019 | 同济堂 | 600090 | 2016—2018年累计虚增收入207.35亿元、利润总额24.30亿元 | 真实药品业务与虚假流水并行，形成“真生意+假交易”的混合模式。[7] |
2017—2021 | 紫晶存储 | 688086 | 招股书2017—2019年上半年虚增收入约2.22亿元 | 注册制下欺诈发行：假合同、假物流、假验收、安排回款、提前确认。[15] |
2017—2022 | 红相股份 | 300427 | 涉及虚构销售、虚构采购、虚增固定资产等多类错报 | 将经营性支出转入投资活动，形成利润、资产与现金流联动造假。[57] |
2016—2021 | 泽达易盛 | 688555 | 2016—2019年累计虚增收入3.42亿元、利润1.87亿元 | 虚假业务、资管计划隐藏关联交易、虚增在建工程，金融工具成为掩护。[32] |
2021—2022 | 普利制药 | 300630 | 2021—2022年合计多计营业收入约10.29亿元，其中虚构药品销售收入约8.92亿元、无控制权贸易采用总额法多计收入约1.37亿元；两年合计多计利润总额约6.69亿元 | 直接虚构销售与无控制权贸易采用总额法并存，代表传统虚构与会计准则滥用叠加。[24][46] |
2022—2023 | 紫天科技 | 300280 | 2022年虚增营收7.79亿元；2023年上半年再虚增2.08亿元 | 总额法、内部交易未抵销、虚构业务、提前确认多种方法并用。[22] |
2020—2023 | 东方集团 | 600811 | 2020—2023年虚增营业收入合计约159.79亿元 | 融资性贸易、空转循环贸易和人为增加交易环节，突出“规模造假”。[10] |
2015—2023 | 高鸿股份 | 000851 | 2015—2023年虚增营业收入合计约189.03亿元 | 长期IT产品空转贸易，合同、资金、物流单据完整但缺乏真实货物流转。[9] |
2020—2024H1 | 云创数据 | 835305（现920305） | 2020—2024H1连续虚增收入和利润；2024H1虚增收入、利润占当期披露收入81.83%、利润总额绝对值127.90%；2022年另虚假处置在建工程虚减利润522.71万元 | 虚假业务、异常资金闭环与反向损益调节并存，并使公开发行文件包含重大虚假财务数据，是新近系统性造假与欺诈发行叠加的代表。[51][56] |
2021—2025 | 新华锦 | 600735 | 2024年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占用发生额15.82亿元；针对2023H1资金占用余额人为调增货币资金1.9亿元、调减其他应收款1.9亿元 | 关联方资金占用、定期报告重大遗漏与人工调整资产负债表叠加，说明“账面现金”也可能由直接报表调整掩盖真实资金权属。[53][54] |
2023 | 南新制药 | 688189 | 2023年合计虚增营业收入6,468.28万元、利润总额1,195.22万元 | 客户退货后未冲减收入，以及现金折扣生效后未冲减收入利润，体现收入造假并不一定依赖虚构交易，也可发生在真实交易的后续会计处理环节。[55] |
2023—2024 | 路桥信息 | 837748（现920748） | 2023/2024年分别虚增营业收入1,583.60/2,576.40万元、虚增利润1,530.71/2,245.93万元；2024年虚增利润占披露利润总额103.50% | 虚假合同、虚构销售、提前确认收入并用，个别人员还存在伪造业务合同和验收单情形，说明基础收入造假在新近案件中仍具生命力。[49][56] |
2024 | 菲林格尔 | 603226 | 将不应计入2024年的9个工程项目收入确认至当年；监管措施未披露对应错报金额 | 通过伪造验收单、要求甲方提前出具验收单等方式操纵工程收入确认时点，是“验收证据链+期间错配”的近期样本；该事实由行政监管措施认定。[52] |
2024—2025H1 | 派瑞股份 | 300831 | 2024年虚减营业收入2,271.50万元、利润总额1,711.73万元；2025H1反向虚增同额收入和利润 | 监管明确认定其为平滑业绩而篡改验收单据、延迟确认收入，是少见的“先压低、后释放”跨期利润调节样本。[50] |
注：本表“主要涉案时期”仅用于概括案件所处阶段；具体虚假记载年度及违规期间以相应监管决定、司法文书列明的期间为准。
需要说明的是，恒大地产并非A股上市公司，因此不纳入本文案例。其财务造假规模及制度影响虽具有极其重要的比较价值，但已超出本文研究边界。
十四、造假批发部：“专网通信”系列
中国资本市场并不缺少“一人控制多家公司”的故事。德隆如此，后来许多资本系也如此。先取得控制权，再在集团内部调资金、做交易、腾资产、上杠杆，路径虽然复杂，至少还能顺着股权关系找到源头。
“专网通信”系列案要复杂得多。
2021年5月，上海电气的一则公告撕开了“专网通信”的假面。随后数年，越来越多上市公司出现在同一条交易链上。到2024年，证监会已对13家上市公司利用所谓“专网通信业务”进行财务造假的行为全面追责。[83]
这13家公司包括宏达新材、泽达易盛、合众思壮、凯乐科技、瑞斯康达、康隆达、新海宜、华讯方舟、航天动力、国瑞科技、恒宝股份、江苏舜天和中利集团。[14][60][73-86]它们不是一个“系”，没有共同的上市公司实际控制人，甚至横跨民企和国企。
把这些公司串起来的，是隋田力及其控制、指定的上下游企业。
这门生意的玩法并不高深。客户、供应商、产品和价格事先安排好，上市公司夹在中间，出钱、采购、生产或者走贸易，再由下游回款。凯乐科技甚至把通信板材组装成设备，卖出后再拆回来，继续下一轮循环，它在2016—2020年累计虚增营业收入约512.25亿元。[14]华讯方舟更干脆：合同、发票、出入库单都有，却没有真正的实物流转，客户的货款最终还是来自隋田力控制的企业。[76]江苏舜天则主要赚垫资的钱，收益与资金规模和期限挂钩。[77]
这类业务还有一层天然掩护——军工、特种通信和保密。终端客户、产品用途、性能和价格本就不容易公开核验，“涉密”又足以让很多正常的调研被拒之门外。中利集团案中，相关责任人甚至以军品交易保密特性、业务涉密为由解释信息隔离。[78]
对真实业务而言，保密是要求；对假业务而言，它也可以变成一道很好用的墙。
所以，“专网通信”最特别的地方，不是造假手段有多“创新”，而是一套假生意可以批量“卖”给不同的上市公司。有人负责生产，有人负责贸易，有人只负责出钱；公司不同，角色不同，生意的“底稿”却差不多。
监管后来公开追责的是十多家，但卷入这张网的上市公司不止这些。事件暴露初期，公开调查还曾涉及上海电气、中天科技、亨通光电、汇鸿集团等公司。[89]根据现有资料不能一概认定这些公司都进行了财务造假，但足以说明这张网伸得有多远。
上海电气控股子公司上海电气通讯长期经营专网通信业务，风险爆发后，公司一度预计相关事项可能造成归母净利润损失83亿元；监管后来又认定其2020年少计相关应收账款预期信用损失5.18亿元。一家大型地方国企也能陷进去，说明这门生意并不挑股东背景。[87]
最后留下的，是一串退市名单，但退市路径并不相同。泽达易盛、新海宜因触及重大违法强制退市情形被终止上市；华讯方舟因退市风险警示后的首个年度报告继续触及财务类终止上市指标而退市；凯乐科技则因股价连续低于面值触及交易类退市。四家公司退市路径不同，最终都失去了A股上市地位。[74][76][82][98]
早年的假账，常常是假合同、假发票、假银行单据。“专网通信”往前走了一步：合同可以是“真”的，钱也能实际划出去，甚至货也可以真的搬一遍，假的只是这门生意本身。
这大概就是“造假批发部”最准确的注脚。
十五、六类报表结果与估值外溢：从复杂手法回到经济后果
财务报告结果 | 主要财务表现 |
|---|---|
利润虚增 | 多计收入、少计成本费用、多计收益、少计损失 |
利润压低 | 少计收入、多计成本费用、提前确认减值或损失 |
资产虚增 | 假现金、假应收、假存货、假预付款、假固定资产、假在建工程 |
负债少计 | 隐瞒借款、担保、资金占用、应付款、预计负债 |
现金流美化 | 资金循环制造销售回款、期末借款冒充应收款回收、虚假银行单据制造账面现金流，以及其他导致经营活动现金流失真的安排 |
所有者权益虚增 | 虚增资本公积等，使净资产或资本结构失真 |
资本市场外溢结果：扭曲证券定价与资本配置——虚增利润、虚构增长、虚假业绩承诺通常会推高估值或改善融资条件；反向调节利润、跨期搬运损益同样可能改变市场对企业经营趋势和风险的判断。
这种影响并不止于个别证券被高估。虚假财务信息一旦进入再融资、并购和信贷决策，就会扭曲资本配置。财务造假的经济成本因此不仅是投资者损失，还包括信息风险上升、逆向选择加剧和资本错配：融资资源可能流向被虚假信息抬高信用和估值的企业，而信息真实、经营效率更高的企业反而承担更高的融资约束。
前述案例表明，利润表造假往往会继续向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传导，最终形成跨报表的累计错报；但成本端、减值、合并范围和估值造假并不遵循同一路径。
十六、造假技术的演化与识别：从公开异常到交易实质
前文已经说明，A股财务造假并非沿着单一方向升级：旧手法并未消失，而是在新的业务结构、交易工具和会计规则中不断重新组合。真正变化的，是造假者越来越重视业务链和证据链的完整外观。识别方法因此也必须随之改变。
但“识别造假”本身也需要区分信息权限。审计机构、监管部门和司法机关能够取得银行流水、合同底稿、ERP数据、税务申报、函证回函甚至实物盘点资料，普通投资者通常只能依靠年报、公告、审计报告、交易所问询和其他公开信息。对中小投资者而言，现实目标不是在监管调查之前证明一家公司已经造假，而是发现公开信息之间那些长期存在、又难以得到合理解释的矛盾。
换言之，投资者首先能做的是筛查风险，而不是调查取证。
普通投资者可观察的公开异常
观察项目 | 公开信息中的典型异常 | 可能对应的风险 |
|---|---|---|
利润与经营现金流 | 利润持续增长，经营现金流长期明显偏弱 | 收入质量偏低、提前确认或虚增收入 |
收入与应收款 | 应收账款、合同资产长期增长快于收入 | 激进确认收入、回款恶化或虚假销售 |
收入与存货 | 收入增速放缓，存货却持续大幅增长 | 少转成本、虚增存货或产品滞销 |
现金与负债 | 高货币资金、高有息负债和高财务费用长期并存 | 资金受限、资金占用或货币资金真实性存疑 |
货币资金与利息收入 | 账面货币资金长期较高，但利息收入明显偏低，且无法由存款结构、受限资金等因素合理解释 | 资金受限、资金归集、关联方占用或货币资金真实性风险 |
毛利率与同行 | 毛利率长期显著高于同行，却缺少明显竞争优势 | 收入、成本或费用存在异常 |
长期资产与产出 | 固定资产、在建工程持续增长，却未形成对应收入或现金流 | 虚增资产、费用资本化或投资效率低下 |
商誉与并购 | 高溢价并购后刚完成业绩承诺即利润骤降或巨额减值 | 并购估值和商誉减值风险 |
扣非利润 | 归母利润尚可，扣非利润长期疲弱 | 盈利质量较差、依赖非经常性损益 |
利润与所得税费用 | 会计利润长期较高，但实际所得税负担持续异常偏低，又无法由税收优惠、弥补亏损、永久性差异或递延所得税解释 | 利润质量、收入真实性或会计估计异常，仅作为辅助预警信号 |
客户与供应商 | 高度集中、突然更换，或上下游同时异常集中 | 关联交易或受控交易链 |
关联方往来 | 控股股东资金紧张，同时出现大额其他应收款、预付款或担保 | 资金占用和利益输送 |
审计意见 | 保留意见、无法表示意见、否定意见或审计范围受限 | 财务信息可靠性显著下降 |
会计差错 | 多次追溯更正、业绩预告反复修正、盈亏大幅逆转 | 核算失控或报表操纵风险 |
交易所问询 | 同一问题被反复追问，公司始终无法清楚解释 | 收入、资金或关联关系存在重大疑点 |
审计机构及财务高管变动 | 年报前更换会计师事务所，财务负责人频繁离职 | 财务报告和治理风险上升 |
这些异常都不能单独证明财务造假。企业扩张、行业周期、信用政策变化和重大投资，都可能使某些指标暂时偏离常态。如果多个异常长期同时出现，而且彼此能够指向同一个问题，那便值得警惕了。
多个异常若长期同时存在，判断就应从单项指标转向异常之间能否相互解释。
对普通投资者，可以把公开异常按证据强度分层处理：单一财务异常先列入观察；两个以上相互关联的异常连续两个以上报告期存在，且管理层解释缺乏一致性时，应进入重点核查；若同时出现非标审计意见、监管反复问询、重大会计差错更正、资金占用或违规担保，则判断重点应从“寻找合理解释”转向“控制风险暴露”。这仍不是对财务造假的认定，而是一套信息不充分条件下的风险管理规则。
普通投资者看不到企业内部的银行流水和合同底稿，但造假如果持续多年，通常会在公开报表上留下痕迹。
这种识别也不能只盯住某一个指标。经营现金流为正，并不能证明收入存在。新纶科技、东方金钰等案件已经说明，只要资金能够循环，虚假的销售同样可以形成真实银行流水。[11][12]
货币资金规模庞大，也不代表公司能够自由支配这些钱。康得新的集团资金归集、九好集团的借款—存款—质押安排，都说明“账上有钱”和“公司实际控制这笔钱”并不是一回事。[18][30]
发票、纳税和报关同样只能作为证据的一部分。凯乐科技在申辩中曾强调专网通信业务存在真实纳税，但监管机关仍依据合同、账务资料、银行流水及询问笔录等证据，认定其2016—2020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14]
对上市公司的公开财报进行分析，其价值不在于判断某个数字的高低，而是研究不同数字能不能共同对业务做出解释：收入增长之后，是否有现金回收；资产投入之后，是否形成产能和收入；巨额货币资金是否产生相应利息收入；高毛利率是否有真实的技术、品牌或成本优势支撑；大规模融资之后，资金最终形成了什么资产，又创造了多少经营回报。
如果这些关系长期无法自圆其说，风险本身就值得重视。
除报表勾稽外，公开财务数据还可以借助统计模型进行辅助筛查，但不同工具要求的数据条件并不相同，也不存在任何一种模型能够直接证明财务造假。[69][70][71][72]
方法 | 主要用途 | 普通投资者可用性 | 主要局限 |
|---|---|---|---|
Altman Z-Score | 财务困境预警 | 较高 | 主要衡量破产和偿债压力，并非造假识别模型 |
Beneish M-Score | 盈余操纵风险筛查 | 较高 | 只能给出风险信号，真实经营变化也可能导致异常 |
Dechow F-Score | 重大错报风险筛查 | 中等 | 计算较复杂，模型样本和市场环境会影响适用性 |
本福特定律 | 数字分布异常筛查 | 较低 | 通常需要凭证、发票、总账或交易流水等底层数据 |
这些模型的意义，是告诉研究者“哪里值得进一步看”，而不是替代证据。模型异常并不等于造假，模型正常也不能证明企业不存在问题。
真正进入审计、监管和司法核查阶段以后，问题才从“报表为什么异常”转向“这笔交易究竟是不是真的”。
此时不能只看合同、发票和银行凭证这些纸面证据是否齐全，而要继续核查几个更基本的问题：商品是否真实流转，服务、工程或其他履约活动是否真实发生；资金最初来自哪里、最终流向哪里；所谓销售回款是否实际上来自上市公司自身、关联方或临时借款；客户、供应商和其他交易对手最终由谁控制；公司在交易前后究竟取得、承担或转移了什么真实的经济权利和义务；税务、报关、物流、银行及业务资料能否相互印证。
主要造假机制的专业核查方向可以概括如下：
造假机制 | 常见报表异常 | 进一步核查重点 |
|---|---|---|
虚构收入 | 收入、利润和应收款异常增长 | 客户真实性、合同、物流、验收和履约事实 |
资金循环 | 应收下降、经营现金流改善异常 | 银行流水、资金起点和最终受益人 |
少转成本 | 毛利率异常、存货增加 | ERP、成本台账、盘点及成本结转 |
费用资本化 | 利润提高、长期资产异常增加 | 研发、工程进度及资本化条件 |
虚增货币资金 | 高现金与高负债长期并存 | 银行函证、账户控制权和资金受限情况 |
隐瞒负债和资金占用 | 低负债、高现金但现金使用受限 | 授信、担保、关联账户和表外义务 |
总额法误用 | 收入规模很大，利润和现金贡献却很低 | 企业是否真正取得控制并承担主要责任 |
会计估计与减值操纵 | 减值与经营趋势明显不匹配 | 估值参数、账龄、经营预测和关键假设 |
合并范围操纵 | 报表与实际控制关系不一致 | 股权、董事席位、经营决策和资金控制 |
管理层凌驾内控 | 异常交易长期需要多个部门配合 | 审批链、权限、系统日志和真实决策者 |
专业核查中，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凭证数量多寡，而是证据是否独立。
合同、发票、物流单据、银行回单甚至函证，如果最终都来自同一控制主体，它们只是形式上彼此印证，并没有形成真正独立的证据链。证据越完整、交易越闭环，反而越需要判断这些证据是否来自同一个控制源。
再往前看一步，财务造假最终仍然是组织问题。
复杂造假通常无法由一个财务人员独立完成。虚构采购需要供应商，虚构销售需要客户，资金循环需要账户和融资，假物流需要仓储运输，假验收还需要业务人员乃至交易对手配合。造假持续时间越长，参与环节通常越多。
因此，研究此类企业不能只看会计政策，还要观察实际控制人或核心管理层是否能够凌驾内部控制，重大交易是否频繁突破正常审批程序，业务、财务和资金权限是否过度集中，以及业绩考核、融资压力和控制权压力是否已经压倒正常的治理约束。
从审计角度看，问题也不只是“有没有函证、有没有监盘”。当管理层已经能够协调客户、供应商、银行资料甚至内部系统时，形式完整的审计程序仍可能取得一整套相互吻合的假证据。真正有效的核查，必须尽可能取得独立来源的信息，并把合同、资金、货物、控制关系和经营结果重新拼回同一个经济事实。
一家公司出现一个异常，可能只是偶然；多个异常同时出现，也可能存在合理解释。但如果异常长期累积，公司的解释不断改变，审计意见开始恶化，监管问询持续增加，资金和关联关系又越来越复杂，那么问题已经不只是“能不能证明它造假”，而是这些风险是否还值得继续忽视。
财务造假的手法可以变化，识别逻辑却没有那么复杂：公开信息先看矛盾，专业核查再看交易，最终认定仍以监管和司法证据为准。
十七、整改之后：并非都以退市收场
财务造假被查实，并不当然等同于退市。公司的最终命运还取决于违法发生时期、违法性质和规模、当时适用的退市规则、持续经营能力以及整改结果。尤其需要注意，东方电子等案发于较早时期，其结局具有明显的制度时代背景。近年来重大违法强制退市制度不断强化，历史案例的“留市整改”结果不能机械外推至现行制度环境。[96]
本文所称“恢复”，仅指公开资料能够验证的资本市场与经营状态变化，例如风险警示撤销、审计意见恢复、上市主体及主营业务持续存续等。它不等同于认定公司治理已彻底修复，也不意味着后续经营业绩必然持续改善。
东方电子财务造假案相关责任人此后被追究刑事责任，但上市主体并未退市。到2025年，公司仍正常经营，实现营业收入83.77亿元、归母净利润9.12亿元，并取得标准无保留审计意见。[42][92]
佳电股份因历史财务造假被处罚并一度实施退市风险警示，此后经营恢复并撤销*ST。到2025年，公司仍以原上市主体和原主营业务持续经营。[25][93][94]
抚顺特钢因2010—2017年长期财务造假一度被实施*ST，此后于2019年撤销退市风险警示、2021年撤销其他风险警示，证券代码600399和特殊钢主营业务延续至今。不过，“恢复上市常态”不等于经营业绩持续改善。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约77.83亿元，归母净利润约-8.05亿元；整改解决的是信息披露和上市资格问题，后续经营质量仍要接受行业周期、盈利能力和现金流的独立检验。[26][95][97]
“没有退市”绝不意味着当年的造假不严重。退市是资本市场出清机制的一部分，却不是财务造假后的唯一结局。在责任追究、财务更正和风险处置之后，部分仍具真实主业和持续经营能力的企业可以保留上市主体并继续经营；至于治理质量和经营绩效是否真正修复，仍需由后续审计意见、内部控制、现金流和持续经营表现继续验证。
结语
回望A股三十余年的这些典型案例，最值得铭记的并不是一份越来越长的“造假清单”，而是一种更朴素的认知：市场可以容忍波动，却无法长期承受失真。
从这些案例反复出现的规律看，财务造假并没有脱离商业常识：利润最终要落实到现金，现金要对应真实控制权，资产要形成产出，交易要有独立对手方，证据要来自彼此独立的来源。越复杂的造假，越依赖组织协同，也越会在资金、控制关系和治理结构中留下痕迹。对投资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猜中每一个骗局，而是在公开信息长期无法自洽时，及时识别并管理信息风险。
研究旧案，不为猎奇，只为辨认这些反复出现的荒诞。纸面可以繁荣一时，生意的真实性终究要接受时间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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