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雷乍响

2000年10月31日，新华社的稿件《假典型巨额亏空的背后》再次把郑百文（郑州百文股份有限公司）推到聚光灯下。

彼时，这家公司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经营困难：有效资产不足6亿元，亏损超过15亿元，拖欠银行债务高达25亿元，2000多名员工生计无着。[1]

更令人错愕的是，它此前一度被当作“全国商业批发行业龙头老大”和“国企改革一面红旗”，1997年账面上仍是典型绩优股形象：主营规模和资产收益率指标排在上市商业公司前列，进入国内上市企业100强。[1][2]

这样一家公司，并非在漫长而可预期的衰退中被市场逐步识别，而是在信用收缩、经营失速与财务失真同时暴露后，于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样板企业”到“问题公司”的形象反转。

郑百文案之所以值得反复探究，不只因为它坍塌得突然，更因为它像一块早期资本市场的完整切片：虚假上市、上市后持续虚增利润、配股融资、董事失责、审计失守、刑事追责、投资者民事索赔、重组中引入“默示同意”条款，几乎把中国证券市场早年最尖锐的制度矛盾集中展示了一遍。[3][4][5]

若只把它当成一家商业公司经营失败的旧闻，反而低估了它的分量。郑百文不是单纯“把生意做坏了”，而是在用虚假的财务叙事，勉力维持一个早已失血过多的公司躯壳。

本文主要依据证监会处罚材料、当期公开报道、后续刑事与民事裁判信息，对郑百文从信用扩张、利润包装、配股融资到责任追究、重组争议的链条进行交叉复盘。凡属历史事实，尽量以监管文件与同期报道互证；凡属制度回看，则以现行有效规范为参照，避免把后见之明误写成事前常识。[3][5][15][24]

二、昔日神话

郑百文的前身，是郑州市一家国有百货文化用品批发企业。1996年4月，它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成为郑州市第一家上市企业，也是河南省首家商业类上市公司。[1][2]

在当时的经济环境下，它几乎是标准样板：1986年至1996年十年间，销售收入增长45倍，利润增长36倍；1996年实现销售收入41亿元，全员劳动生产率470万元，数字漂亮得几乎带有模板示范意味。[1]

这样的增长叙事，正好契合了90年代中后期对“国企改革典型”的期待：既是地方门面，也是资本市场的新英雄。

若回望90年代中后期的商业史，郑百文的光环并非孤立现象。地方商业国企既承担扩大流通规模、稳定就业的现实任务，又被寄望于在资本市场上展示改革成效。

于是，企业增长、地方荣誉、银行授信与资本叙事很容易缠绕在一起。

郑百文后来出事，并不意味着此前所有增长都属虚构；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种增长过于依赖外部信用扩张，一旦经营回款放缓，“样板企业”的身份反而会延缓真实风险的披露。[1][6][10]

它崩塌的真正“加速器”，是后来被反复提及的“厂—商—银”三角信用关系。自1996年起，郑百文、四川长虹与原建设银行郑州分行建立起一套高扩张模式：郑百文从长虹提货，不必即时付现，而由银行开具6个月承兑汇票给长虹，郑百文售货后再归还银行。这种模式后来在汽车销售行业被更广泛的应用，其利弊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讲清。[1]

在上升周期里，这套模式几乎像一部持续加速的机器。到1997年，建行为郑百文开具的承兑总额突破50亿元，郑百文甚至一举买断长虹两条生产线的经营权。[1]

表面上看，这是商业渠道创新；从财务结构看，却是以银行信用替代自有资本、以规模扩张掩盖利润基础偏薄。繁荣当然真实存在，只是这种繁荣的地基并不厚实。

这类模式最怕两件事：一是周转稍慢，二是价格体系反转。

偏偏1997年底后，家电降价潮和渠道变迁同时袭来，原本依赖高速周转的体系迅速失衡。

郑百文管理层自己后来也承认，长虹彩电业务在1998年出现巨额亏损，银行停贷后，公司很快陷入寸步难行。[6]

这正是郑百文案最耐人寻味之处：它并不是一家从来没有业务、没有扩张、没有销售的纯空壳公司；它有真实生意，也经历过真实增长。问题在于，当既有模式失效时，管理层没有选择认亏、收缩和重建，而是转向了更熟悉、也更危险的路径——继续把报表做得好看。

三、大厦倾覆

郑百文的坠落速度，快得几乎让“连续经营”这个概念失去应有的缓冲。公开披露数据显示，1996年公司每股收益为0.37元，净资产收益率15.88%；1997年每股收益为0.448元，净资产收益率19.97%。[2]

可到了1998年，公司每股收益骤降至-2.54元，净资产收益率跌到-1148.46%，创下当时A股每股净亏纪录；1999年又一年亏掉9.8亿元，每股净资产跌至-6.58元，再创亏损之最。[2][7]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周期波动，而是报表叙事与经营现实终于迎面相撞。

表1 郑百文1996—1999年关键财务与风险节点

把这些数字按年度摊开后再看，问题的核心并不是“业绩突然变脸”，而是利润、现金与信用开始同步脱节：利润口径仍维持高位，经营基础却已被高承兑、高负债和低质量应收持续侵蚀；一旦银行授信收紧，账面盈利无法转化为现金回笼，信用扩张便立刻反噬资产负债表。1997年的高盈利因此不应被理解为稳健经营的证明，反而更像1998年配股融资得以推进、外部信用得以续接的最后一道报表屏障。[1][2][6][11]

更致命的是，审计也开始拒绝继续替它粉饰。由于账目混乱、真实性和完整性无法保证，1998年和1999年年报连续被会计师事务所拒绝出具审计意见。[2]

一家公司可以亏，但连续两年被审计“看不下去”，问题就已经不在“业绩差”，而在“账不可信”。对资本市场而言，这种信号比亏损本身更危险：利润为负，还可以解释成环境不佳；若连账都无法自洽，说明治理结构已出现根本性断裂。

危机随后向法律和制度层面传导。1999年12月，郑百文欠建行的20多亿元债务被转移给中国信达资产管理公司。2000年3月3日，信达向法院申请郑百文破产还债。[1]

2001年3月，因连续三年亏损，郑百文被暂停上市。[7]

一家公司从地方样板、商业明星、资本市场宠儿，走到被债权人推动破产申请和暂停上市，不过数年。所谓“神话破灭”，若放到郑百文身上，它的具体含义其实是银行信用崩塌、市场信用崩塌、审计信用崩塌、董事会信用崩塌，一层层塌下去。

四、核心拆解

如果只问“郑百文有没有造假”，答案并不复杂；若问“它为什么停不下来”，事情就复杂得多。表面上的直接原因，是融资压力。

官方处罚材料显示，郑百文上市前1994—1995年通过虚提厂家返利、少计费用、费用跨期入账等手段虚增利润1908万元，以此制作虚假上市申报材料。[3][4]

这表明在迈入资本市场之前，公司就已经接受了一种危险逻辑：报表不只是经营结果，更被当作融资工具。既然上市资格可以靠修饰利润换来，那么上市后的配股资格、市场形象和银行信用，自然也会被纳入同一套“修饰工程”。

但仅有压力，还不足以解释造假为何能够持续。更关键的是，机会条件同时存在：返利确认、费用结转、成本冲减等关键环节高度依赖内部口径，财务与业务之间缺乏有效制衡；外部又长期把郑百文视作地方改革样板，资本市场、银行和媒体对其“优等生”形象形成路径依赖。

压力，提供了动机，内控薄弱提供了操作空间，样板光环则在相当时期内削弱了外部怀疑，这三者叠加，造假才从临时修饰滑向了系统包装。[3][10][11][12]

到了1997年，这种逻辑进一步升级。检方和后续报道披露，郑百文家电分公司1997年底第一次上报的财务报表显示当年亏损15429.9万元，重做后的报表却变成盈利9369万元；最终，公司在1997年年报中向市场披露盈利8563万多元，并借此于1998年7月顺利实施配股，募集配股资金1.5亿多元。[8][9]

这些数字并列摊开时，已经不需要太多修辞：亏损与盈利之间，并不隔着经营奇迹，只隔着一套人造报表。

再往深处看，郑百文还承受着一种典型的国企式“面子压力”。它不只是上市公司，还是地方改革样板、政绩符号和媒体荣誉对象。一旦承认增长失速，被否定的就不只是利润，而是此前整套“先进典型”叙事。对这种企业而言，做假账往往不只是为了多拿一点钱，而是为了把已经搭起来的牌坊再撑一年。起初只是“暂时修饰”，后来变成“维持信用”，到最后则是“必须继续编下去”。这也是很多早期财务舞弊案共有的心理路径：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全面犯罪，而是在一次次不愿说真话的现实选择里，越滑越深。[1][10]

如果把上市前虚增利润、1997年盈利口径逆转、1998年配股融资、配股后资金用途披露失真连成一条线，郑百文的造假就不宜仅被理解为零散的会计处理失当，而应被界定为一套围绕融资资格展开的连续性财务包装。它的关键不只在于“利润靠做出来”，更在于借助利润表的修饰维持上市公司的外部融资能力，并在资金到位后继续通过信息披露模糊资金真实去向。就此而言，郑百文更接近“融资导向型财务造假”，而不只是经营失败后的报表粉饰。[3][4][8][9]

五、造假手法

从证监会处罚决定看，郑百文的造假并不高级，却十分系统。上市前，它通过虚提返利、少计费用、费用跨期入账虚增利润1908万元；上市后三年，又通过虚提返利、费用挂账、无依据冲减成本及费用、费用跨期入账等方式，累计虚增利润14390万元。[3][4][5]

从技术角度讲，这种造假手法并不玄妙，关键在于它具有持续性，而且管理层、财务部门与业务分支之间已经形成某种默契：真实经营可以波动，报表形象不能垮塌。

表3 郑百文造假手法与目的对应表

由此看来，郑百文的问题并不只是“把利润做高了”，而是把上市资格、持续融资、资金运用和对外披露串成了一套完整包装链条。

利润表，只是表层，真正被操纵的是市场对公司信用状况的整体判断。[3][4][11]

其中最典型的招数，是把本来并不存在刚性回收基础的“返利”做成应收款。证券媒体当年的梳理相当直白：郑百文常让厂家以欠商品返利的名义打欠条，再把这些款项作为应收款计入利润；为防法律纠纷，还附加说明“欠条只供做账，不作还款依据”。这几乎是把财务造假的证据直接摆在桌面上：利润可以先写出来，现金以后再说，至于以后有没有，那是以后才要面对的问题。它不是复杂会计估计中的灰色地带，而是把本不可靠的债权直接当成利润来源。[11]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并不只是在主营业务里腾挪。处罚决定还查明，1996年11月，在董事会及董事长批准下，郑百文家电分公司先后通过多家证券机构将36446万元投入证券市场，获得投资收益4504万元，但相关投资与收益均未对外披露。[3]

这意味着公司一边在表内修饰商业利润，一边在表外隐瞒大额证券投资及收益事项。换句话说，它并非简单地“把零售做亏了”，而是把上市公司当作一个可以任意调拨资金、任意划定披露边界的容器。

配股资金的使用也与披露不符。相关材料显示，配股资金到位后，除按说明书披露投入600万元兼并郑州市化工原料公司外，其余资金使用并未如实反映。这就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郑百文不仅靠虚假利润取得融资资格，融资之后对资金去向的披露也不真实。对资本市场来说，这种“双重失真”比单纯利润操纵破坏性更强，因为它同时损害了发行审核、持续信息披露和投资者对募资用途的信赖。[3][4]

回看当时已经出现的预警信号。

表2 郑百文案的四类预警信号

如果把事后材料回溯到1997—1998年重新审视，郑百文至少有四类可见的预警：一是规模扩张对银行信用依赖过高；二是利润形成越来越依赖返利、应收等低现金质量项目；三是行业景气已经转弱，但公司仍持续维持高盈利叙事；四是企业兼具“样板”与“荣誉”双重身份，真实披露反而更难启动。[1][3][6][11]

对投资者而言，这类案例最该警惕的往往不是单个财务指标失真，而是“高增长、弱现金、强融资、重包装”同时出现——值得玩味的是，这类特征亦曾反复在多家上市公司造假案中浮现。

六、治理失灵

郑百文案的难堪，不只在公司自己，还在它让“看门人体系”显得如此脆弱。

证监会在处罚中认定，原郑州会计师事务所签字注册会计师违反有关法律法规，为郑百文出具了严重失实的审计报告。这说明在上市前后最关键的闸口上，审计没有起到过滤作用，反而成为虚假材料“合法化”的一部分。[5][12]

更应分别看待的是两种性质不同的审计失灵：其一，是公司进入资本市场及持续融资阶段的审验失守，审计报告没有起到筛除失真报表的作用；其二，是风险全面暴露后的拒绝表态，后者当然重要，但更多说明公司已经烂到无法继续覆盖，并不能反向消解前者的放行责任。换言之，郑百文案真正刺痛市场的，不是审计最终“不肯签”，而是它在更早、也更关键的时点曾经签过。[2][5][12]

董事会更谈不上“独善其身”。2001年9月27日证监会作出处罚后，外部董事陆家豪提起行政诉讼，辩称自己“不在公司任职、不参加日常经营管理、不领取报酬、对业务不知情”，但法院最终维持了处罚决定。这就是后来常被提及的“花瓶董事”案件。它给市场留下的一个硬教训是：董事席位不是荣誉头衔，签字也不是礼节动作。公司若连续多年出具虚假材料，董事不能以“我不知道”作为天然免责理由。郑百文之所以在中国独立董事与董事责任讨论史上反复被提起，原因也正在这里。[13][14]

到了1998年和1999年，后续接手的会计师事务所已连续两年拒绝为其年报出具审计意见。这形成了一个近乎残酷的对照：在最需要职业怀疑的时候，审计没有守住；在公司已经烂到无法再遮的时候，审计才选择拒签。

若看门人体系只能在大厦已塌时发出声音，它的作用就只剩尸检，而不再是预防风险。[2]

七、秋后算账

2001年9月27日，中国证监会对郑百文及相关责任人作出行政处罚：公司被警告并罚款200万元；李福乾被罚30万元，卢一德被罚20万元，多名董事被罚10万元；相关注册会计师亦受到罚款和资格处罚。[5]

站在今天的视角，这些金额并不惊人，但在当时已属重罚。更重要的是，证监会并未把责任停留在行政层面，而是将涉嫌犯罪的主要责任人员移送公安机关。[4][5]

对早期A股而言，这种由行政追责延伸至刑事追责的路径，本身就具有相当强的制度示范意味。

刑事责任随后落地。2002年11月，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郑百文提供虚假财会报告罪成立，判处原董事长李福乾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并处罚金5万元；原总经理卢一德、原财务处主任都群福分别被判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3万元。这使郑百文成为早期A股中少数同时经历行政处罚、刑事制裁与投资者民事索赔的案件之一。[9] [15]

在早期中国证券法治史上，这种“三线并行”的清算并不常见。

民事赔偿的意义甚至可能比刑事追责更长尾。

2005年，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范女士等投资者诉三联商社（原郑百文）虚假陈述民事赔偿案作出一审判决，支持投资者全额赔偿请求；2006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维持原判。[15][16]

相关舆论因此把郑百文视为中国证券民事赔偿制度演进中的一个历史坐标。它提醒市场：财务造假并不只意味着监管开出罚单，也不只意味着责任人获刑，更意味着投资者开始能够沿着司法路径实际追索损失。[15]

八、残局重生

若仅把郑百文的代价写成罚单、判决书和重组方案，视野仍然偏窄。更直接的受损者，还包括被拖入危机的员工、债权银行以及地方信用体系。新华社当时披露，公司资不抵债，数千名员工生计无着。这意味着财务造假并不只是资本市场内部的信息失真，它最终会沿着工资支付、银行授信、供应链结算与区域信誉向实体经济外溢。把这层影响写出来，郑百文案的社会成本才算真正落地。[1]

郑百文没有按最直接的路径走向终局，而是在重组中被救了回来。2000年12月31日，公司股东大会通过资产、债务重组原则框架：原有资产、债务、人员和业务整体退出上市公司体系，山东三联集团以3亿元价格购买中国信达对郑百文约15亿元债权并实施豁免，同时向上市公司注入优质资产和业务；全体股东原则上将所持约50%股份过户给三联，不同意者则由公司按后续确定的“公平价格”回购。[17]

2001年、2002年，重组持续推进；到2002年，公司实现盈利382万元，并申请恢复上市。[18]这使郑百文从彻底破产的边缘退了回来。

所谓“默示同意”，说白了就是不表态也算同意。在郑百文重组安排中，默认股东同意将50%股份过户给三联；反对过户的股东，则由公司按流通股1.84元/股、法人股0.18元/股的“公平价值”回购股份。这套设计在当时突破性极强，也争议极大。支持者认为，没有这种非常手段，公司无法重生；反对者则认为，这在实质上削弱了中小股东的处分权。最终，相关回购与过户纠纷在2005年以原告股东败诉告终。也就是说，郑百文虽被重组救活，却已不再是原来的郑百文。[19]

从企业层面看，重组使它避免了最惨烈的破产清算；从制度层面看，郑百文却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把中国资本市场向前推了一步。它让监管者看到，欺诈上市不能只靠行政批评；让法院看到，虚假陈述能够进入民事赔偿；让董事看到，“不知情”不是永远有效的盾牌；也让投资者看到，绩优股、典型企业、改革样板、地方名片，这些听起来最令人放心的词，有时恰恰最应该先打一个问号。

九、前车之鉴

若把部分现行制度视为监管部门对郑百文事件的反馈，本案至少对应三类已经被制度正面修补的失灵。

第一类是董事会监督失灵，现行独立董事制度已将财务会计报告、内部控制、关联交易等事项明确纳入重点监督领域，独立董事的忠实义务、勤勉义务与履职边界也比郑百文时代清晰得多。[20][27]

第二类是投资者救济迟缓，证券虚假陈述民事赔偿规则已取消原有行政、刑事前置路径，投资者提起民事索赔的制度门槛明显下降，法院与监管部门之间的协同机制也更成熟。[25][26]

第三类是信息披露违法成本偏低，2019年修订的《证券法》与后续“依法从严打击证券违法活动”的制度安排，均在提高违法代价、强化立体追责方面形成了更明确的方向。[24][28]

把这些后来的制度变化映射到郑百文，就能看清这桩旧案真正留下的历史刻痕：它所暴露出的董事失守、救济迟滞与违法成本偏低，后来都被市场以更细密的规则逐项回应过。

也正因此，郑百文不宜也不应只被理解为世纪之交的一次财务失真，它更像中国资本市场法治化进程中一个代价高昂却无法绕开的路标。

结语

把郑百文写成一个“老案故事”其实并不难：一家明星企业吹大了、栽了、被罚了、又重组了。可若只写到这里，仍然太片面。郑百文真正塌掉的，不只是利润表，而是整个信用链条：企业用假利润骗上市，上市后再用假利润骗配股、骗银行、骗市场；审计没有守住，董事会没有拦住，地方典型叙事又给了它额外包装。

待真相浮出水面时，留在地上的不只是一串亏损数字，而是一地被透支的制度信任。[1][3][5]

若说这宗旧案今天还有什么现实意义，我更愿意把它概括成一句朴素的话：凡是过于依赖规模神话、外部信用和资本叙事的公司，都应当警惕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把“暂时修饰”活成“系统造假”。

郑百文并不是凭空坠落，它是在一次次不肯承认真实、一次次要求把账做得更漂亮的选择里，走到了今天这个历史坐标上。资本市场后来长出了更多制度牙齿，但真正能防住下一次郑百文的，仍然首先是公司自己愿不愿意讲真话。

报表可以粉饰一时，信用却无法长期伪装；当神话退场，市场终究要为失真的繁荣补上代价。

回响

现在，让我们把郑百文的股市线继续延长。它，并没有在重组完成时真正走到终点。

2003年恢复上市后，公司很快完成更名，由“郑州百文股份有限公司（集团）”改为“三联商社股份有限公司”。这一步的内涵，不只是摘掉旧名，更意味着山东三联集团主导的重组安排，已经把这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资产结构和市场叙事一并改写。[29]

但，三联商社也不是终局。

2008年2月，山东龙脊岛建设有限公司通过竞拍取得公司2700万股，成为第一大股东；其后公司年报披露，上市公司实际控制关系已转入国美电器体系，自然人层面的实际控制人为黄光裕。[30][31]

不过，控制权易手并未让旧事自动翻篇。直到2011年年报，公司仍在披露与三联集团之间围绕“三联”商标许可、债权债务确认等历史遗留问题。[30]

2016年，公司完成对浙江德景电子科技有限公司100%股权的收购，主营方向由传统零售进一步转向移动通讯与电子制造；2017年，公司名称随之变更为“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此后，随着经营持续承压，公司证券简称又先后变为“*ST美讯”“ST美讯”。2025年1月，公司因股票收盘总市值连续20个交易日低于5亿元，触及交易类强制退市指标；同年2月10日，公司股票终止上市并摘牌。[32][33][34][35][36][37]

回头看，郑百文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沿着三联商社、国美通讯、ST美讯这些名字一路经历奇幻的漂流，最终在新的壳与新的股东叙事里，走完了旧案的最后一程，湮入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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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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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新浪财经. PT郑百文就处罚表态：以此为深刻教训[EB/OL]. (2001-10-09)[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1-10-09/detail-ikkntiak6646687.d.html

[5] 新浪财经. 小股民一怒上告郑百文涉嫌诽谤可能遭遇反起诉[EB/OL]. (2003-07-30)[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3-07-30/detail-ikknscsi0813025.d.html

[6] 光明网. “郑百文”何以落到如此地步[EB/OL]. (2000-04-09)[2026-04-20]. https://www.gmw.cn/01wzb/2000-04/09/GB/2000^1736^0^WZ2-0921.htm

[7] 新浪财经. “不死鸟”飞得起来吗[EB/OL]. (2003-07-18)[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3-07-18/detail-ikknscsi0797343.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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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光明网. 原郑百文董事长被判刑[EB/OL]. (2002-11-24)[2026-04-20]. https://www.gmw.cn/01wzb/2002-11/24/03-E77543F26075F4E348256C7A00253756.htm

[10] 新浪财经. 关于“郑百文现象”专家研讨会举行[EB/OL]. (2000-11-14)[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0-11-14/detail-ikftpnnx6097902.d.html

[11] 新浪财经. 被“应收款项”推上悬崖——郑百文常用造假招数[EB/OL]. (2001-09-19)[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1-09-19/detail-ikknscsh9798008.d.html

[12] 新浪财经. 郑百文公司及中介机构被处罚[EB/OL]. (2001-10-10)[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1-10-10/detail-ikknscsh9804610.d.html

[13] 刘研. 中国新闻网. 郑百文原董事陆家豪状告证监会最终被高法驳回[EB/OL]. (2002-11-18)[2026-04-20]. https://www.chinanews.com.cn/2002-11-18/26/244659.html

[14] 新浪财经. 国内第三例董事状告中国证监会败诉[EB/OL]. (2008-12-07)[2026-04-20]. https://news.sina.cn/sa/2008-12-07/detail-ikkntian1134535.d.html

[15] 新浪财经. 宋一欣：郑百文赔偿案完美落幕 维权活动获完胜[EB/OL]. (2006-11-16)[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6-11-16/detail-ikftssap1075238.d.html

[16] 新浪财经. 郑百文案一审判决：投资者获全赔[EB/OL]. (2005-12-05)[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5-12-05/detail-ikkntiak9758947.d.html

[17] 新浪财经. 郑百文重组原则框架议案获股东大会通过[EB/OL]. (2001-01-02)[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1-01-02/detail-ikftssan5112612.d.html

[18] 新浪财经. 郑百文2001盈利382万 公司申请股票恢复上市[EB/OL]. (2002-02-07)[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2-02-07/detail-ikknscsh9862632.d.html

[19] 新浪财经. 郑百文“默示”有效 流通股回购第一案了结[EB/OL]. (2005-04-20)[2026-04-20]. https://finance.sina.cn/sa/2005-04-20/detail-ikknscsi2097367.d.html

[20]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制度改革的意见[EB/OL]. (2023-04-14)[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csrc/c100028/c7402397/content.shtml

[21]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证监会令〔第220号〕：《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管理办法》[EB/OL]. (2023-08-01)[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csrc/c101953/c7424110/content.shtml

[22] 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EB/OL]. (2022-01-21)[2026-04-20]. https://gongbao.court.gov.cn/Details/bc2d1e8ed5c2eeacd862fc3752c0dd.html

[23]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EB/OL]. (2022-01-21)[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csrc/c100028/c1780919/content.shtml

[24] 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2019修订）[EB/OL]. (2019-12-28)[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qinghai/c105502/c7422317/7422317/files/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2019修订).pdf

[25] 最高人民法院,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关于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有关问题的通知[EB/OL]. (2022-01-21)[2026-04-20]. https://www.court.gov.cn/fabu/xiangqing/343241.html

[26] 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答记者问[EB/OL]. (2022-01-21)[2026-04-20].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343251.html

[27] 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中国证监会关于就《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通知[EB/OL]. (2023-04-13)[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csrc/c101981/c7402370/content.shtml

[28] 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 印发《关于依法从严打击证券违法活动的意见》[EB/OL]. (2021-07-06)[2026-04-20]. https://www.csrc.gov.cn/csrc/c100028/c29f88fa2a6aa41d78eeb0ef476ce7010/content.shtml

[29] 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 关于三联商社股份有限公司发行股份及支付现金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相关事项的法律意见书[EB/OL]. (2016-02-26)[2026-04-21]. 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16-02-26/1202000548.PDF

[30] 三联商社股份有限公司. 2011年年度报告[EB/OL]. (2012-03-10)[2026-04-21]. 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12-03-10/60651084.PDF

[31] 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2018年年度报告[EB/OL]. (2019-04-30)[2026-04-21]. 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1904301324515317_1.pdf?1635173305000.pdf

[32] 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股票终止上市暨摘牌的公告[EB/OL]. (2025-01-27)[2026-04-21]. https://www.cczq.com/home/uploads/2025/01-27/08-53-2309931975830732.pdf

[33] 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关于公司股票实施退市风险警示暨停牌的公告[EB/OL]. (2020-04-28)[2026-04-21]. https://pdf.dfcfw.com/pdf/H2_AN202004281378926062_1.pdf

[34] 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关于公司股票撤销其他风险警示暨停牌的公告[EB/OL]. (2022-04-26)[2026-04-21]. https://file.finance.sina.com.cn/211.154.219.97%3A9494/MRGG/CNSESH_STOCK/2022/2022-4/2022-04-26/8064469.PDF

[35] 中山证券有限责任公司. 关于国美通讯（600898）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的公告[EB/OL]. (2023-05-05)[2026-04-21]. https://3g.zszq.com/ywgg/bulletin?id=3PKdXn4D

[36] 中山证券有限责任公司. 关于ST美讯（600898）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的公告[EB/OL]. (2024-04-26)[2026-04-21]. https://3g.zszq.com/ywgg/bulletin?id=oPFJzWBy

[37] 国美通讯设备股份有限公司. 关于收到公司终止上市相关事项的监管工作函的公告[EB/OL]. (2025-01-11)[2026-04-21]. 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5-01-11/1222299254.PDF